探究白先勇《台北人》中的全球性问题

战争移民的身份认同困境

0. 引言

在现当代历史中,战争移民是一个跨国且普遍存在的问题。不同于非强迫性因素选择移居的普通移民,战争移民因战争、冲突或暴力等因素被迫离开家园、迁移到其他国家或地区。作为战争移民的后代,白先勇先生在作品《台北人》中勾勒了战争移民的集体命运,以对比的叙事结构和细腻的文学描写等展现他们的对失落故乡的怀念和身份困境。

白先勇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作家之一,生于1937年,原籍广西桂林。他是国民党桂系要员白崇禧的儿子,家族背景和个人经验使得他的作品往往带有对历史和家国情怀的深刻思考。白先勇的《台北人》是一部描绘大陆移民在台湾生活处境的小说集,揭示了战后移民因失去家园、文化和社会地位而遭遇的身份危机。这些角色大多来自国共内战后被迫迁居台湾(“台北人”)。以小说《花桥荣记》为例,作者通过桂林移民卢先生的形象,将移民的身份认同危机具象化,展现战争移民在身份认同、文化割裂和价值观上的挣扎,表达了移民对家国和自我认同的双重丧失。

本提案涉及文化、价值观、认同、社区等全球性话题,聚焦战争移民的身份归属,通过对《花桥荣记》、《一把青》等篇目的分析,探索战争移民这一群体在异乡中的身份困境,进一步联系越南移民社区等现实实例,探讨该全球性问题的成因与可能的解决路径。

1. 文本分析

1.1《花桥荣记》中的卢先生

在《花桥荣记》中,作者通过丰富的叙事结构和人物描写,叙述了战争移民卢先生的故事,揭示了战争移民在身份认同危机。卢先生出身桂林,家境富庶,年轻时在家乡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罗家姑娘。后来由于战争不得不来到台北,当了一个寒酸的国文先生。卢先生来台多年,却依然幻想着和留居大陆的罗家姑娘结婚,但卢先生也因次被“偷渡的黄牛”骗取了多年辛苦的积蓄。卢先生心灰意冷,并在浪荡女子阿春的诱惑下,最终走向灵与肉的沉沦,最后“死于心脏麻痹”。

1.1.1 多层次的叙事结构

白先勇巧妙运用正叙、倒叙和插叙等多重结构,完整展现卢先生在历史巨变下、时空变化中的身份转变和困境。

“提起我们花桥荣记,那块招牌是响当当的。当然,我是指从前桂林水东门外花桥头,我们爷爷开的那家米粉店。黄天荣的米粉,桂林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白先勇, 131)

小说开篇中,运用了倒叙,通过台北花桥荣记的老板娘的回忆,勾起对过往的怀念,借此引入故事人物所处的大背景,战争带来了迁徙和身份转变。

引入时代背景后,白先勇以正叙作为小说的主要叙事方式,按时间顺序讲述卢先生在台北生活的日常。通过正叙,读者逐渐了解卢先生从大陆迁移到台湾后的生活状态和变化。以下是代表卢先生变化前后的两段典型情节:

“我常常在街上撞见他,身后领着一大队蹦蹦跳跳的小学生,对街的时候,他便站到十字路口,张东西跑过街去。不知怎的,看见他那副极有耐心的样子,总使我想起我从前养的那只性情温驯的大公鸡来,那只公鸡竟会带小鸡的,它常常张着双翅,把一群鸡仔孵到翅膀下面去。”(白先勇, 135)

“说着他又伸手去揪那个小毛丫头的辫子。那些小学生吓得哭的哭,叫的叫。路上的行人都围了过去,有的哄着那些小孩子,有两个长春国校的男老师却把卢先生架着拖走了。卢先生一边走,两只手臂犹自在空中乱舞,满嘴冒着白泡子,喊道:‘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白先勇, 145)

在正叙的铺展中,白先勇不仅交代了人物的命运,更是在前后对比中展现出战争移民在新环境中经历的精神巨变。在变化前,作者利用比喻,把卢先生领小学生过马路的形象比作“大公鸡”,并暗喻过马路的小学生为“小鸡”。这种大鸡和小鸡的关系让人联想到了大鸡对小鸡的出于本能的呵护和友好。同时作者强调了公鸡用翅膀保护小鸡的行为,体现卢先生的温良和对小学生的耐心。然而卢先生在被“偷渡的黄牛”诈骗后,其性格产生巨大变化。作者利用了动作描写。卢先生的”揪“,而非”拉“,带有突然、强烈的力量,传达出一种猛然抓住的动作,带有强制性和愤怒的情感。同时小学生的”哭“和”叫“以及”两个长春国校的男老师“的”架“和”拖“也侧面体现了卢先生态度的强硬。卢先生被控制住后依然使”两只手臂犹自在空中乱舞“,展示出近乎疯狂的情感。这都与先前卢先生对小学生的友好和耐心形成鲜明对比,表现了卢先生因失去与未婚妻重聚的希望而导致的精神的失常,体现了卢先生作为战争移民的身份认同危机。

而插叙在小说中主要用于揭示卢先生的过往生活和内心美好,尤其是他在桂林的经历。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是我培道的同学。’卢先生笑了一下,眼角子浮起两撮皱纹来——”(白先勇, 139)

“果然是我们花桥,桥底下是漓江,桥头那两根石头龙柱还在那里,柱子旁边站着两个后生,一男一女,男孩子是卢先生,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罗家姑娘了。——两个人,肩靠肩,紧紧的依着,笑眯眯的,两个人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白先勇, 147)

小说穿插了卢先生对未婚妻罗家姑娘的回忆和老板娘在卢先生死后翻看他的遗物照片时的描写等。这些插叙片段让读者窥见卢先生曾经美好的爱情和对感情的忠诚,和正叙的情节对比,强化了卢先生作为战争移民在异乡的生活的悲怆和失落。

1.1.2 肖像与神态描写的对比

一个场景是在战争移民前的。

“柱子旁边站着两个后生,一男一女,男孩子是卢先生,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罗家姑娘了。卢先生还穿着一身学生装,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戴着一顶学生鸭嘴帽。我再一看那位罗家姑娘,就不由的暗暗喝起彩来。果然是我们桂林小姐!那一身的水秀,一双灵透灵透的风眼,看着实在叫人疼怜。”(白先勇, 147)

一个场景是作为战争移民在台北。

“第二天,我便在街上碰见了卢先生和阿春,两个人迎面走来。阿春走在前头,扬起头,耸起她那个大胸脯,穿得一身花红柳绿的,脸上鲜红的两团胭脂。果然,连脚趾甲都涂上了蔻丹,一双木展,劈劈啪啪踏得混响,很标劲,很嚣张。卢先生却提着个菜篮子跟在她身后,他走近来的时候,我猛一看,吓了一大跳。我原以为他戴着顶黑帽子呢,那晓得他竟把一头花白的头发染得漆黑,染得又不好,硬邦邦的张着;脸上大概还涂了雪花膏,那么粉白粉白的,他那一双眼睛却坑了下去,眼塘子发乌,一张惨白的脸上就剩下两个大黑洞,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从前在桂林看戏,一个叫白玉堂的老戏子来,五十大几了,还唱扇子生。”(白先勇, 143)

通过卢先生的形象和神态变化,白先勇深刻描绘了他在身份、精神世界上的转变。年轻时的卢先生,他被描述为“清清秀秀,干干净净的”,作为年轻知识分子的身份,充满对未来的自信。在台北的卢先生,他的形象却截然不同。作者通过神态描写,展现卢先生突兀的妆造(染黑的头发和粉白的脸)和”发乌“、”黑洞“般的眼睛,形成对比,说明卢先生通过外表的化妆掩盖内心的空虚,展现出他内心的颓废和无力。

而身边的女伴更是他精神生活的象征。罗家姑娘的“一身的水秀,一双灵透灵透的风眼”,而洗衣服阿春“很标劲,很嚣张”。作者利用肖像描写,写阿春”花红柳绿“的衣着和两团胭脂,说明阿春的庸俗与世俗。其中作者用”团“来形容胭脂,体现胭脂并没有抹匀,而是十分突兀。这体现了阿春粗糙的审美。作者也利用动作描写,用”耸“胸脯和”踏“拖鞋,体现阿春的嚣张。利用通感,作者描写”劈劈啪啪“的声音,强化了读者对阿春的反感情绪。由此,令读者反感的阿春与”叫人疼怜“的罗家姑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成为卢先生身份变化最为容辨认的标识。

两个场景中肖像与神态描写突显了卢先生灵魂与肉体的挣扎,他在战前的自信与台北的卑微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战争移民在身份转变中的无助,战争对他自我认同的毁灭性影响。

1.2 《一把青》里朱青移民前后的鲜明对比

作者白先勇在《一把青》中,叙述了朱青在南京、台北两个时期的爱情故事,他通过神态、动作和语言描写,以及比喻等修辞,特别是小说上下两部分结构性的大量对比,深刻揭示了朱青在时代剧变中的复杂转变。她的性格由一开始的清纯内向,转变为”浪荡“外向。她的爱情价值观,由忠贞专一,转变为及时行乐。从南京迁移到台北是朱青不同人格的分水岭。通过朱青的转变,作者揭露了战争与社会动荡对幸福生活、美好人性的摧残,让读者都深深感受到了战争移民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的痛苦、挣扎无助乃至冷漠与玩世不恭。

“原来朱青却是一个十八九岁颇为单瘦的黄花闺女,来做客还穿着一身半新旧直统子的蓝布长衫,襟上掖了一块白绸子手绢儿。头发也没有烫,抿得整整齐齐地垂在耳后。脚上穿了一双带绊的黑皮鞋,一双白色的短筒袜子倒是干干净净。” (白先勇, 21)

年轻时候的朱青单纯保守。 作者采用了肖像描写,并使用了一系列的色彩词。关于色彩词,作者采用的“蓝”、”白“、“黑”更是进一步让读者感受到朱青纯洁的底色。这里的“黄花闺女”一词暗示了她的清纯与天真。

“她一只手拈住麦克风,一只手却一径满不在乎地挑弄她那一头蓬得像只大鸟窝似的头发。她翘起下巴颏儿,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地唱着:… …”(白先勇, 32)

台北的朱青变得浪荡外向。作者运用了动作描写和比喻,使得台北时期的朱青与南京时期的朱青形成鲜明对比。作者描写了朱青唱歌时的动作,一只手拿麦克风,一只手挑头发,翘下巴,朱青在舞台上的放纵自信的新姿态,与南京时期清纯保守的形象形成对比。作者把朱青此刻的头发比作“大鸟窝”,说明她的头发烫过了,和南京初次见面的直发,“头发也没有烫,抿得整整齐齐地垂在耳后”,形成强烈对比,表现她对外在时髦的追求和性格的剧烈转变。作者在写作手法上,第一次见面是静态的肖像描写,台北重逢的舞台亮相是动作描写,本身也是一静一动。对比着阅读,这让读者感受到朱青的个人形象和性格的巨变,从传统的“黄花闺女”转变为带着“白光那股懒洋洋的浪荡劲儿”。在历史和文化转变的潮流下,台北的朱青重塑着自我的形象,体现了朱青作为战争移民的自我认同迷失。

朱青和卢先生对个人身份的重构不仅代表着其他因国共内战下逃难到台湾的人们的认同困境,他们也象征着全世界战争移民所面对的身份认同危机。这是一个跨国和跨时代的全球性问题,因为人类之间的战争时有发生,战争移民便是战争下的最常见的受害者之一。

1.3 小结

战争不仅仅是意识形态的冲突、政权的勾心斗角和权力的博弈的产物,它对每一个个体都有着巨大的影响。通过分析《台北人》中的《花桥荣记》和《一把青》,我们可以了解战争对其造成的移民不同方面的影响。两篇短篇小说都体现了战争移民的身份认同危机和其导致的后果。白先勇所塑造的台北人群像,深刻揭示了战争移民的身份归属与认同的这一全球性主题。本文将在第二部分联系非文学文本,进一步揭示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的成因和解决方案。

2. 全球性问题在现实生活中的体现

战争移民的身份认同危机不仅体现在文学作品中,也真实存在于现实中。例如,越南裔美国人战后在加州建立“越南社区”,试图重建了他们的文化和精神家园。(新浪新闻)

在有关的新闻报导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南越遗老们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建立起了自己的社区,这里的银行、越南粉餐馆、超级市场,都插着南越国旗。而当越南裔店主Throng决定在自家的影像店里悬挂越南国旗时,南越移民发现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里出现了和北越有关的旗帜和象征,他们不能无动于衷,于是这家无辜的小音像店成为他们宣泄情绪和发泄愤怒的目标。“南越老兵协会”,会员会在南越沦陷日(4月30日)穿着老式南越军装,组成南越护旗队(Color Guard),举着南越旗与美国国旗一同进行纪念仪式。有些认为“越战”还没有结束的南越老兵还会在俄勒冈州举行一场真实的“越战模拟”。”他们彷佛又回到了40几年前的东南亚丛林里,但是这一次他们赢了。”

这些南越移民在社区内挂起南越国旗、穿着军装、举行纪念日仪式,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家园的怀念。然而,尽管他们构建了自己的文化空间,却无法完全融入美国的主流文化。这一现象反映了跨文化迁徙中的文化割裂与身份认同危机。尽管这些社区在文化上试图重建归属感,但因为无法完全融入美国主流社会,依然面临身份隔绝问题。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不仅是个体的情感挣扎,也是群体的跨文化困境,反映了这种现象的全球性和跨文化普遍性。

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这一全球性问题,在乌克兰、俄罗斯、叙利亚、阿富汗等战乱地区的移民身上也屡见不鲜,这些人群的身份认同危机具有跨国性和普遍性。

移民的身份并非固定,而是受文化、历史和环境不断影响。台北人、美国的南越移民、乌克兰在欧洲的移民等被迫在异乡构建身份,既试图保持旧有的文化记忆,又被新环境的现实所影响,在过去与现在、故土与异地文化间的徘徊,展现出战争移民的身份断裂与文化错位。在美国的越南移民也表现出类似的特征,通过悬挂南越旗帜等象征物来保持母文化联系,同时面临与主流社会的隔阂和认同危机。这种多重身份的复杂性揭示了战争移民群体在文化交织中的身份认同与自我构建的艰难过程。

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主要有以下几个成因:

  1. 文化割裂:战争移民常常在新的国度中失去原本的文化联系,他们对故乡的依恋在新的社会环境中难以实现,造成了身份上的割裂和认同危机。卢先生对桂林的记忆便是一种对故土的依恋,他不断地通过回忆家乡来重建失落的身份。

  2. 身份转变:移民在故土或许是备受尊重的公民,而在新的社会环境中可能成为被动的受援者或“二等公民”。这种身份骤变会使他们感到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被颠覆,逐渐丧失自我尊严。例如,卢先生从桂林的精英变为台北的小店常客,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身份感。

  3. 归属感丧失:战争移民失去了原本的社区和家园,新的环境中难以产生认同感和归属感,使他们逐渐产生隔绝感。通过建立越南社区,越南裔美国人试图重建归属感,但这种隔绝感依旧深深影响他们的心理健康。

为缓解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我们可以考虑以下解决方案:

  1. 社交分享与支持平台:创建线上平台,帮助战争移民分享经历、建立网络支持。这样的平台有助于他们表达情感,找到共同经历的同伴。

  2. 增加社会参与机会:鼓励移民参与本地社区的公益活动、志愿服务,提升社会能见度,帮助他们在新环境中找到认同感,增强移民的自信心和社会适应性。

  3. 多元文化教育的普及:通过多元文化教育,让本地人更多地了解和接纳移民文化。这不仅有助于减少文化隔阂,也能够帮助移民更好地融入新环境,提高文化包容性和社会凝聚力。

3. 结论

本文通过对《台北人》小说中的人物分析,结合非文学文本的新闻报道,揭示了战争移民在文化割裂、身份转变和归属感丧失中的困境。战争移民的身份困境是全球性问题,跨越国界且长期存在。理解并帮助解决这一问题,不仅有利于改善移民的生活,也能够促进社会的多元和包容。